近年網路論壇（如Threads、Instagram、PPT、Ｄcard等）風行「做夢爆料」，不少勞工離職後在社群平台以「做了個夢」為開頭，影射或直接指摘前東家是「勞檢常客」、「法院常客」、「違法慣老闆」，常引發網路熱烈討論與轉載。然而，此類行為往往隨即招致前雇主提告刑法加重誹謗罪與民法侵權行為損害賠償。但是發文加上「我夢到的」真的能成為刑事免責的護身符嗎？此外，離職員工以「內部人」自居，主張「親身經歷、親眼見聞」，在訴訟上究竟是強大的保護傘，還是可能招致法院惡意認定的反噬？司法實務又如何區分「事實陳述」與「意見表達」？本文將從實務見解與法規範，逐一深度解析：

 

【網路做夢爆料涉及相關法律】

• 刑法第310條：

意圖散布於眾，而指摘或傳述足以毀損他人名譽之事者，為誹謗罪，處一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一萬五千元以下罰金。

散布文字、圖畫犯前項之罪者，處二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三萬元以下罰金。

對於所誹謗之事，能證明其為真實者，不罰。但涉於私德而與公共利益無關者，不在此限。

• 刑法第310條：

以善意發表言論，而有左列情形之一者，不罰：一、因自衛、自辯或保護合法之利益者。二、公務員因職務而報告者。三、對於可受公評之事，而為適當之評論者四、對於中央及地方之會議或法院或公眾集會之記事，而為適當之載述者。

• 刑法第184條第1項前段：

因故意或過失，不法侵害他人之權利者，負損害賠償責任。

• 刑法第195條第1項：

不法侵害他人之身體、健康、名譽、自由、信用、隱私、貞操，或不法侵害其他人格法益而情節重大者，被害人雖非財產上之損害，亦得請求賠償相當之金額。其名譽被侵害者，並得請求回復名譽之適當處分。

 

【相關法院判斷標準】

• 「做夢文」能否阻卻違法？司法採取實質觀察原則：

司法實務對於言論自由之審查，採取客觀實質審查，並不因文章冠上「做了個夢」、「夢境分享」等卸責修辭而免責[1]。只要文章上下文脈絡足以使社會大眾辨識出特定對象，且內容包含毀損他人名譽之具體事實，即構成誹謗之指摘或傳述．況且「夢境」本質純屬個人主觀潛意識，毫無客觀證據支持，行為人若明知言論內容僅係自身夢境或未經查證之傳聞，卻仍將其公開散布，顯與合理查證義務相悖，甚至會被法院直接認定具有實質惡意或重大輕率，無從援引免責規定。

• 離職員工身份與親身見聞的反噬效應：

若離職員工常主張：「因為我任職過，這是我的親身見聞，所以我不需要再做外部查證，也不構成誹謗」然而，這種抗辯在法院審理時往往產生嚴重的反噬效應：

1. 第一手來源排除誤信傳聞免責：

憲法法庭112年憲判字第8號判決確立之「合理查證原則[2]」主要在於保障表意人轉述二手消息或內部檢舉時，因為欠缺直接調查權，只要踐行合理查證並具相當確信即可免責。但離職員工身為第一手經歷者，對自身職務內發生的客觀事實最為知悉。若陳述內容事後被證實為虛構、捏造或刻意隱匿重要情節，法院將直接推認其具備明知不實之實質惡意，無法以誤信傳聞解套。

2.  不得單以親身見聞豁免舉證責任：

離職員工身為內部人員，相較於外界大眾更容易取得或保全出勤紀錄、通訊對話或薪資給付單據等。若離職員工指控前雇主「違法扣薪」、「強迫加班」或「壓榨勞工」，卻在訴訟中空泛指稱親身見聞而無法提出任何客觀事證佐證，法院極易將該言論認定為離職後因私怨所為之報復性攻訐，難獲言論免責保障」。

3. 查詢公開裁判書是否屬「合理查證」：

司法院裁判書公開系統為國家司法機關法定設置之公開資訊庫，具備高度公信力與憑信性。行為人若於發文前透過該系統進行檢索，確實查得前雇主過去曾有兩起勞資爭議之民事裁判紀錄，並以此項客觀存在之裁判資料作為發文陳述之底本，客觀上即足以證明「該公司確實曾涉入勞資爭議案件」具有真實事實基礎，並非出於憑空虛構。因此，在「基礎事實陳述」層面，表意人已踐行適當之查證義務，足以阻卻誹謗罪之實質惡意。

• 「事實陳述」與「意見表達」之雙軌審查標準：

司法實務審查妨害名譽案件，向來落實以「事實陳述」與「意見表達」之雙軌審查標準：

1. 客觀事實陳述（真實性審查）：

 事實陳述具有客觀可證實性。例如指摘「公司曾有兩起勞資糾紛訴訟」或「曾遭勞工局裁罰」，均屬客觀事實範疇，受刑法第310條第3項「真實性抗辯」與「合理查證原則」制約，須以客觀證據資料判斷其真實性或查證合理性。

2. 主觀意見表達（合理評論原則）：

意見表達係表意人基於特定基礎事實所為之主觀價值判斷與修辭評價[3]。雇主之勞動條件、工資給付及法遵狀況，涉及廣大求職者之重大利益與勞工權益保障，向為司法實務肯認屬於可受公評之公共利益事項。表意人本於前述查得之判決事實，進而評價雇主為「法院常客」或「慣老闆」，原則上適用刑法第311條第3款之適當評論原則審查。

3. 過度誇大修辭之司法爭議與比例原則限制：

憲法保障之言論自由雖容許評論使用尖酸辛辣或修辭誇張之用語，然該主觀評價仍不得過度悖離客觀事實之比例。若該企業成立營運數十年、僱用員工數千人，歷年僅有兩起民事糾紛且訴訟結果互有勝負，行為人若於網路發文時刻意隱匿該兩起訴訟之具體件數與實質脈絡，逕行概括定性為「法院常客」或「勞檢常客」，極易致使一般社會大眾產生該公司「慣態違法、訟案無數」之強烈錯誤印象。此種以偏概全之過度渲染，實務上仍存在被認定逾越合理評論之必要範圍[4]，進而構成民事侵權賠償或刑事責任之實務風險。

 

【律師小叮嚀HUNG&WANG】

在社群網路高度普及的時代，網路言論的傳播力與永久性極高，職場爭議與離職心得的分享，必須精準拿捏言論自由與法律責任的邊界。

•  律師建議勞工：

切勿迷信「做夢文」能脫罪，法院採實質審查，包裝修辭無法阻卻誹謗故意。應正視親身見聞之舉證責任，陳述自身經歷時，必須留存具體憑證（如出勤紀錄、對話截圖、薪資單等）若內部人身份若缺乏客觀事證，反而更容易被推定具備實質惡意。如欲以裁判書或勞檢紀錄評論前雇主，應在貼文中完整呈現客觀件數與背景，以事實為基底表達感受，切勿無中生有或過度誇大，以確保落入合理查證與適當評論之安全範疇。

• 律師建議雇主：

面對離職員工之網路爆料，宜先檢視該言論是否具備真實訴訟紀錄、勞動裁處或客觀爭議事件為基礎。倘若員工之陳述係本於客觀公開紀錄，且其評論核心涉及企業勞動法遵狀況等公共利益，縱用詞尖酸刺耳，強行提起刑事誹謗告訴極可能因表意人已盡合理查證且屬可受公評之評論而獲不起訴或無罪判決，甚至可能引發公眾對於企業箝制言論之輿論危機；遵循勞動法規、健全內部申訴機制並適時為客觀事實之澄清，方為化解爭議之根本之道。

法律保護懂法律的人，而你是蔚然要保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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